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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耄耋老顽童

——刘兴诗专访

《科普创作》

姚利芬

2018-06-21 20:18

这个已是望九之年的老头儿是一个奇妙 而多维的存在,他的名片上按照惯例写着地 质学教授、史前考古学研究员、果树古生态 环境学研究员、作家。却在另一张上抛弃了 这一切,老老实实标明三种真实的身份:教 书匠、爬山匠、爬格匠。背面标注着:地貌 学、第四纪地质学、新构造运动学、自然与 人文地理学、历史地理学、史前考古学、科 普创作、儿童文学作家、旅游资源开发或其 他杂学。你惊讶于他“变身术”的同时,也 不得不佩服他兴趣的多元。他还喜欢吃奶油 蛋糕和做梦,因为“在梦里张开双手,一下 子就能飞起来,真好玩极了……”

梦醒时,他是一位勤恳耕耘的作家—— “我喜欢不断地重新开始,探索新的可能, 也愿意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山野考察里跨出 最后一步,或者在伏案写作中度过。”

 

幻想从现实起飞

记者:你是地质学教授,同时又创作了 大量科普科幻作品,无论是童话还是科幻的创 作,都离不开幻想,你怎样看待幻想和现实两 者的关系?

刘兴诗:我的观点是“幻想,从现实起 飞”。科幻小说说到底,只不过是浪漫文学 的一种,通过折射的方式反映现实生活。如 果忘记了这一点,只是幻想,没有联系现 实。那岂不就是断线风筝、无本之木、无源 之水了?以前讲科幻小说有两个流派,一个 是凡尔纳流派,又叫重科学流派;另一个是 威尔斯流派,即重社会学流派。根据现在的 情况,远远不能这么划分,我现在对科幻小 说做三个划分:

第一个是重科学流派,以凡尔纳为代表。 这个流派最重要的是必须有一个切实可靠的 科学主题,有扎实的科学根据。我很喜欢凡 尔纳的作品,很喜欢!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 看他的作品了。所以有评论家说我的《美洲 来的哥伦布》与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 有神似的地方。

第二个是重社会学流派。以威尔斯的 《隐身人》为代表,这部作品看似荒唐,却讲 到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一个人企图离开社 会必然灭亡,在荒诞的外衣内有一颗严肃的 心。如果在一个荒诞的外衣里还是荒诞的心,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现在很多作品就是这 样的。我认为把这个流派叫作“重文学流派” 不是很恰当,什么作品不需要重文学?最重 要的一点是这个流派一定有一个严肃的社会 主题。所以我给取名:重社会学流派。

第三个流派就是现在流行的一类,以玄 幻小说居多。我给它取名叫娱乐流派,娱乐 不是不好,生活好了当然需要娱乐,并不是 贬义词。只不过在科幻小说中,最好不要成 为主流,不管科学主题,还是社会学主题, 还得言之有物才好。

记者:能谈谈你的代表作《美洲来的哥 伦布》相关的创作情况吗?

刘兴诗:《美洲来的哥伦布》前期准备资 料和考证的时间花了大概 20 年,就因为有 些问题我没有弄清楚,所以迟迟没有下笔。 在我做完科学考证之后,真正开始写作只花 了十几天的时间。这篇小说的末尾,完全可 以附上参考文献,所有的场景都真实可考。

金涛看了《美洲来的哥伦布》说,好像 喝了几两海水一样。你要问我,为什么这部 小说中的场景描写写得那么真实,你知道我 找了多少科学材料,多少文学材料?花了多 少时间仔细琢磨透了当地的气候环境,才能 如实写到纸上。

 

兴趣广泛,最喜欢写童话

记者:你的作品语言优美流畅,题材所 涉庞杂,科学考证严谨,生活中你是否兴趣 比较广泛?

刘兴诗:说到语言,这怕要追溯到我 的古典文学和诗词的功底,童子功嘛。另外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一点,描述的对象本身 就很美,人生本身就很美。照实写出来,怎 么不美呢?这里说明了一个问题,真实就是 美,完全不用矫揉造作,使用一大堆形容词 和副词堆砌。

我从小喜欢阅读。小时候我爸给的零花 钱主要用来买书了。日本人打来的时候,南 京大撤退,我带的东西就是几本小小的童话 书。书名我还记得,《三只小猪》《小老鼠历 险记》。到了少年时期,我特喜欢《金银岛》 一类的探险小说。

欢写古典诗词,格律一点也不会错。我考北京 大学的时候,数学只有 5 分。那时候学校自主 招生,我得以被录取。在北大读书的时候遇 到很多很好的老师,像西语系的冯至先生, 我请教他英国的十四行诗的问题,他说你别 研究那些,何不研究中国的古代律诗呢?

很多知识我主要是靠自学得来的。刚进 北大的时候,教普通天文学的老师,是中国 数一数二的天文学家戴文赛先生。几番接触 后,他好奇地问我,你这个天文学知识是咋 学来的?我告诉他,在中学的时候,我带头 成立了南开星空协会,都是我们自学的。戴 先生说,我这个课你可以不听了,有什么问 题直接找我就是了。啊呀呀,想不到在大一 的时候,戴先生就不拘一格,几乎把我当研 究生徒弟了。有了这些科学和文学的积淀, 再写《古诗文中的科学》这类作品,当然就 一点不难了。

记者:能谈谈喜欢的作家作品吗?

刘兴诗:我以前特别喜欢雨果,包括 《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海上劳工》这 些作品。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特点,我喜欢 的作家也很多。现在好多人不喜欢看长篇小 说了,我觉得这是一个悲哀。现在谁还会去 看《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飘》 和《静静的顿河》?《静静的顿河》中有一段 话,我现在还记得——“葛利高里失败后回 到家乡,推开家里的木门,那个熟悉得令人 心疼的嘎吱嘎吱响的声音传来。”我每次回 北大,一进西门,就觉得一阵熟悉得令人心 疼的声音似乎就响起来了,心里有种说不出 的滋味。

我喜欢的书很多,什么都看。比如说 《圣经》,我现在还在看。《圣经》实际上是 传说故事,从这个角度来研究《圣经》也很 有趣,还可以从民俗学研究,不只宗教的视 角。我不是宗教信徒,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尊 重每一种宗教,我的信仰非常明确——我的 国家、我的民族、我的人民、我的土地,这 是最重要的,这是真正的宗教。

记者:在你创作的诸多文类和作品中, 最喜欢的是什么?

刘兴诗:我最满意的文类是童话,还有 小说。童话我喜欢唯美主义的那类,自己创 作的作品中最喜欢《星孩子》。科幻小说最 喜欢的就是自己真正研究出来的《美洲来的 哥伦布》,另外还有一个现在很少有人看过 的《海眼》。

记者:你写的微型科幻作品也比较多, 很有星新一的味道。

刘兴诗:我写的微型小说与现实生活联 系也比较密切。《流星雨之夜的梦》,写的是 一个小餐厅的姑娘,梦想自己的白马王子。 一口气跑上天桥,果然就出来一个白马王 子。第二天早上,他来了,原来是给这个小 店送煤球的小伙子。凡人之间的爱情故事为 什么不能写啊?难道爱情只能是王子和公主 吗?还有《中国足球狂想曲》《“三六九”狂 想曲》也是针对现实生活,关于中国足球和 房改等问题,有感而写的。我提倡写“ing”, 写现在进行时的作品,切中当下的现实问 题,为什么非要写和生活不着边的外星世 界、外星人呢?

记者:你写的好多故事都跟海洋相关, 除了海洋还偏爱哪一类题材?

刘兴诗:我喜欢海洋。另外我还喜欢写 动物小说,因为我这一生都在跟野生动物打 交道,我喜欢杰克·伦敦的《荒野的呼唤》、 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我写的动物小说很 多都是有亲身体会的,我写《蛇宝石》就受 我们在热带、亚热带地方野外考察天天遇见 的眼镜蛇启发。

记者:你的小说经常会塑造硬汉的形 象,类似海明威笔下的那类硬汉,你对此怎 么考虑的?

刘兴诗:这和我自己的人生追求有关, 别人对我的评价中就提到我是个硬汉。在野 外考察,我经历过很多场面,总是最危险的 地方我去,撤退的时候我在最后面。“威武 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是我的 信条,也是我一直践行的准则。我从来没向 困难和权势低过头,不管是自然的还是社会 上的斗争。

 

勤勉求新,不断归零

记者:《讲给孩子的中国大自然》获 2011 年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你觉得这本 书为什么会获奖?

刘兴诗:目前市面上科普书籍很多,但 大多是编著的,仅仅就科学谈科学、就知识 谈知识,很难激发学生们的阅读兴趣。《讲给 孩子的中国大自然》之所以颇受好评,关键 在于“原创”,介绍了我国境内丰富的气候 带内的各种自然环境、地域空间和自然现象。 有实地考察,也有一些有趣的故事。通过优 美的文字展开,既通俗易懂,也有浓烈的美 学观念,这就是一种特殊的追求形式。你说 为什么会获奖,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把自己对 国家、人民的爱写出来了。真实的爱,就是 一种特殊的美。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不要以为科普作品就是干巴巴的科学知识, 真正好的科普作品是需要神韵的。

记者:是否考虑在这个基础上再接再厉写下去?

刘兴诗:不,我选择放弃。就是做到一定成绩的 时候放弃,重新再来,不断创新。创作要求新求变, 再模仿写下去就没意思了。一个人抄袭人家不好,抄 袭自己也不好。到一定的程度就放弃,来新的不一定 会成功,但是要尝试一下。过去的成绩我已经忘记 了,学习女排精神,走下领奖台,一切从零开始。我 现在每写一部新的作品都要改变形式和内容,不断创 新。成都一个出版社曾出了我 3 本书,是把 20 多年 前的书改编了 3 本,他们想让我做宣传,请媒体宣传, 签名售书。我推辞不过,读者让我签名,我就写了 8 个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表示这是陈旧的作品, 必须完全忘记,重新创造才好。

曾经有一个编辑说,我的童话写得好美,认为 《星孩子》不亚于泰戈尔的作品。这说得太过了,十 分惭愧。也有人说,我的一些科普作品和传统的科普 完全不是一回事。被读者检验后认可,当然我也高 兴,但是从创新的角度来说,我还是要不断地归零重 来。必须敢于设想,敢于怀疑,敢于放弃,敢于再创 新才好。

记者:你对当下的科普科幻创作以及出版有什么 建议?

刘兴诗:我和很多出版社的朋友交换意见,搞 出版的应该做出版家,别做出版商。出版家具有开阔 的视野,巨大的社会责任感。出版商却只是跟着市场 跑,什么书好卖,就拼命跟风,大批制造。这是中国 出版界一个很大的问题,这样怎么可能出好书?千万 不要唯市场化。现在的社会很浮躁,沉不下来。在 出版和创作这一块里,这个现象也存在。能够沉得下 来,不跟风、不浮躁,多出新的、好的、有个性的作 品才好。

采访者简介

姚利芬,文学博士,中国科普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现研究领域为科普科幻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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