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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数学施趣味魔法

——李毓佩数学科普创作专访

《科普创作》

张志敏 颜实

2018-09-14 14:46

[编者按]

李毓佩,生于1938年,首都师范大学教授、数学科普作家,1977年开始从事数学科普创 作,40年来为少年儿童创作科普作品百余部,塑造了一系列广为读者喜爱的数字形象。他获得 过包括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在内的各级奖项,与谈祥柏、张景中一同被誉为“中国数学科 普三驾马车”。他曾在首都师范大学开设“数学科普学”课程,获“北京市普通高等学校优秀教 学成果一等奖”。他既是一位好老师,又是一位创作成果丰沛的作家,可谓桃李天下,著述等身。 本期“名家赏析”栏目特设李毓佩研究,邀请研究者及一线数学教师以专访和深入文本的研究对 其创作成绩和经验进行呈现和总结。

2018年5月的一天,当我拨通李毓佩先 生家中的电话预约这次访谈时,电话那头传 来的依然是洪亮、热情的声音,他爽快地答 应了我的请求。这份热情、坚定,一如两年 前我第一次采访他时留下的印象,一如他对 数学科普创作的一生钟情。正是从那时候开 始,我对李毓佩先生和他的作品开始长时间 的关注。

不管是读李毓佩先生的书还是与他当面 交谈,都是十分愉快的体验。在聆听与发问 之间,你会明白他走上科普创作道路的偶然 与必然,会读懂他为孩子们写数学科普故事 的热情与快乐,会领略到他对科普创作的自 信与坚守,也会感受到他对数学科普创作后继乏人的深切担忧。李毓佩先生是深深地爱 数学、爱孩子、爱科普、爱创作的。

 

创作的准备:教与学之间

记者:您对数学的兴趣是怎样萌生和培 养起来的?在这方面比较显著地影响过您的 老师或书籍有哪些?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李毓佩:我上男四中①后才发现对数学 特别喜欢。我的化学、物理、数学老师都是 全国特级教师,讲课水平非常高。尤其是化 学老师讲课非常幽默,整堂课逗你玩儿,但 是通过乐、玩,把知识都融进去了。他上课 是最后掏出来课本,告诉你今天讲了哪儿,作业是哪儿。我碰到这三位好老师,终生难 忘。他们不但自己的水平高,讲的东西也 不限于课本的一点知识,而是能把它延展出 去,让学生的思维发散开,这些都给我很大 启发。其实我初中时候语文好,作文经常被 当作范文朗读。但是到男四中以后,由于受 到三位老师的影响,我开始喜欢数理化。

记者:您的写作能力是怎样培养起来的?

李毓佩:这跟看书多了有直接关系,不 然没有那么些词汇和构思。小时候我家境困 难,为了改善生活,我提出来在我们院里开 一个小儿书铺。我负责采购小人书。各类武 侠小说,如《三侠五义》等我都买了,并先 睹为快。我同时还当新开路小学图书馆馆长, 可以把书拿回家看。这当中我就看了很多书, 这段经历也让我知道小孩喜欢看什么。小时 候读书多,日后我写作编多少个故事都不重 样。另外,“文化大革命”期间我读了很多书, 手抄积累了好几本材料。我后来能连着一本 接一本写,跟那时候积累的材料有关系。 我觉得写科普作品比写文学作品、哲学 作品都难,难在它没有一个固定的格式。你 非得跟着你要讲的这门学科和知识去写才行。 例如,数学公式多、枯燥,很多女孩子不爱 学,所以我就认为在创作中要把数学弄得热 热闹闹的才行,男孩子女孩子都喜欢。实践 表明这样的创作是成功的。另外,恐怕跟天 赋有点关系,我创作当中有一些可乐的故事 和情节不用去硬想,下笔就水到渠成。我写 作都是一稿清,不写第二遍,也少有出错。

记者:您1960年毕业于北京师专数理 系,这一阶段的数理专业学习给您以后的科 普创作打下了怎样的基础?

李毓佩:我在男四中6个班300人中学 习还是拔尖的,高考分数上清华、北大都够 了,但是因为我有高血压,体检不合格,不 能上大学,我非常伤心。我想当工人,后经 学校动员,去刚成立的北京师范专科学院读 书了。在校期间,我自学了微积分和解析几 何,还经常给同学们讲课、辅导。后来因为 讲课好,我还被工厂请去讲课,在那里学习 两年以后,因为成绩好留校了。留校以后, 学校培养我到北师大数学系学习两年。但是, 我刚去北师大学习一年多师专就解散了,以 后就把我分配到北京电视大学,在电视大学 教中专数学,还在电视上讲课。后来,电大 又解散了,我被下放劳动,在房山种了两年 半棉花。70年代以后调到白家庄中学教学。 总体来看,我一直在数学的学习之中。

记者:在师专、电大、中学的教学经历 给您日后的科普创作打下怎样的基础?

李毓佩:我这个人不愿意墨守成规,总 想搞一点新鲜感。我在那时候的教学中就发 现,定义、定理、概念经常是说来就来了。 我觉得这不是办法,因此,我当时讲课都要 讲这些概念是怎么来的,比如讲“幂”这个 概念,就从最早生活中的见方桌布讲起,把 概念引出来。这种讲法很受欢迎,所以我就 收集了很多这方面的材料。后来,在北京师 范大学举办的中日交流活动请我去讲数学概 念引进。因为教过中学,我对孩子的思维方 法比较清楚,自己跟他们往往有共鸣,因此 我相信我所讲的东西也是孩子所喜欢的。这 些经历对我后来的写作都有帮助。

记者:中外的数学教育家、科普作家及科 普作品是否对您的数学科普创作产生过影响?

李毓佩:我在中学到大学主要读苏联作 家伊林等人的科普作品,物理、化学方面的 都看,后来也看了不少美国作品。我看的东 西大部分都是给中青年人看的,当时能够拿 到手的大概都看过了。我觉得他们写的题材 比较新,有一些问题挖掘得比较深。但是我觉得人家的终究是人家的,学是可以的,但 不是你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应该创作自己 的作品。

 

走上创作之路:偶然与必然

记者:您从1977年开始科普创作,是 什么原因促使您动笔写科普作品?

李毓佩:“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孩子 们可看的书非常少,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计 划编一套少年百科全书,涵盖天、地、生、 数、理、化。因为我经常在《北京师范大学 学报》发表文章,别人知道我很能写,编辑 文赞扬就找到了我。叶至善先生还专门对我 进行了半天的考察,我顺利通过。然后我就 写出了第一本书——《奇妙的曲线》。就这样, 一本接一本,关于方程的、集合的都有。后 来,《我们爱科学》的郑延慧找到我,约我写 点有意思的连载,于是我开始给报纸杂志写 连载。我曾经一连气给《少年科学画报》写 了12年,给南方的《小猕猴》写了15年。

记者:您的创作灵感来自哪里?

李毓佩:我那时候的工作和家庭负担都 很重,非常忙。我哪有工夫专门寻找灵感? 我骑车到学校要一个小时左右,这一路上就 是琢磨。我都是在骑车上班下班的路上考虑 问题。对我来说,只要题目有了,想内容一 点都不难。

 

创作特色与技巧——趣味故事、数字 拟人与科学史话

记者:您的作品中数学故事占很大比 例,选择讲故事的方法来进行创作,是出于 怎样的考虑?

李毓佩:我喜欢故事,小时候爱听爷爷 讲故事,也爱听评书广播,所以听了各种各 样的故事。我有一个概念,就是说,我喜欢 的,我相信小读者也喜欢,我乐了的,他也 一定能乐。我是从他们那个岁数走来的,自 己喜欢什么都知道,所以我是按照这个想法 去创作的。我比较受欢迎的故事作品是《数 学西游记》《荒岛历险》和《X探长》。这X 本身就是方程的一个未知数,为什么叫探长 呢?因为解方程跟侦探是一回事,一开始谁 是坏蛋不知道,先设定他是X,然后顺着解 方程抓坏蛋,那就是逻辑推理了。实际上是 在拿侦探比喻解方程的整个思路。

记者:您作品中有很多人物形象都是数 字,别具一格,您是怎样想到这样创作的?

李毓佩:我在《少年科学画报》上比 较有名的作品是《小数点大闹整数王国》。 当时我想,为什么这些数字不能拟人化呢, 猫、狗都能拟人化,数字就不能吗?从那开 始我就引进零国王、1司令、2司令,后来 这些数字还打起来了,主要就是有理数、无 理数之战。

记者:您在中学教学时以及在科普作品 当中,非常注意引用数学史上的内容,请您 谈一谈这方面的创作想法?

李毓佩:因为我爱看书,发现几个特别 有意思的数学史故事,就觉得应该怎么把它 们用上。我觉得数学最大的困难就是缺少趣 味性、干、难。其实数学史上有很多有趣的 东西,可惜教科书里不讲,更多是定义、定 理。所以我想,要想使我的课丰富、有人喜 欢听,就可以用上数学史的材料。于是我想 一切办法发掘各种材料,把数学史当中一些 没有解决或者已经解决的问题引进来给孩 子们讲,引入我的作品当中去,作为情节的 一部分。我觉得给孩子们讲点这些东西不算 提前,这能让孩子在听故事中对数学有个印象。我们就怕孩子脑子里面对讲的知识一点 印象都没有,有印象以后再接触它的时候就 有兴趣了。

 

数学科普的理念——踮着脚尖够得着, 拒绝低俗

记者:作家与读者的交流是常有的。通 常您和读者之间交流什么话题?您的数学科 普理念是什么?

李毓佩:有时候学校请我去讲座,孩子 们可以提问,有时候他们提的问题挺深的。 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就提到,所谓的质数 是有限个还是无限个的问题。一个这么点儿 的小孩就能想到这个问题,挺深的。因此我 觉得,有一些数学问题别怕孩子不懂。叶至 善先生跟我讲,你不要指望你写这个数学科 普人人都看得懂,他能看懂一部分就行;但 是你要把这个东西往后移,别上来就吊他, 他够不着就不看了,原则是踮着脚尖能够得 着就行。这就是科普作品的前期预热作用。 不踮脚尖去够不是科普,那是教材。

记者:您的很多数学故事依据不同学段 进行了结集,那么,是否在您创作之初就将 知识的难度跟学生的年级、学段有意地设计 和结合起来了?

李毓佩:难易程度肯定要考虑。我要看 杂志是面对谁的。中年级和高年级是不一样 的。数学跟别的不一样,没学就是没学,一 年差一年,这个是要考虑的。但是有一条, 我需要知道的是我的大概读者,不会被各年 级的知识点界限所束缚。一个故事可能四年 级孩子要看,但里面含着五年级的知识,可 是,不用这个知识我没办法写,那我就放 着。后来有人总结说,我的作品是看懂的看 总结,看不懂的看故事。

记者:当下,科普为了追求趣味性而过 度娱乐化的现象常有,甚至用语低俗,您怎 么看待这个问题?

李毓佩:我反对这样做,以这些东西 来取悦小孩没有什么好处。小学生还没有成 才,你说什么他听什么,不能灌输一些不正 确的东西,包括低俗的语言都不能,这方面 我很慎重。

 

创作路上的困惑、坚持

记者:有人认为做科普没有搞科研那么 高级。在您从事科普的初期是否听到过这 样的声音,是否有过困惑?您是怎样坚持 过来的?

李毓佩:当时做科普出了名的人,就叶 永烈一个人还行,再找不到第二个。我写科 普是有人看不起,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举个 例子,当时我出了本数学科普小册子,我们 系有人说,“李毓佩就写这个?我不爱写,要 写我一晚上能写4本”。结果他一辈子一本 也没有写出来。但是,在我评教授的时候, 因为我这方面的工作和成就,得到特批,所 以还是有人肯定我的工作的。我相信数学是 多方面的,“搞科研”叫数学,数学教学和 数学教学理论研究也叫数学。因此,我坚 持下来了,后来把科普创作能得到的奖项都 得了。

记者:2009年,您的作品《李毓佩数 学故事》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这项荣 誉对您和您的创作而言意味着什么?

李毓佩:有信心了。原来有人说我一 个大学教授不好好做研究,写的东西就是哄 孩子的。现在来讲,我觉得我写的东西不是 无所谓的,国家都很重视,不能说是小儿科 了,我的底气就足了。

 

创作回望与人才之忧

记者:回顾自己的创作历程,您在不同 时期是否有不同的创作习惯和特点?

李毓佩:是有不同阶段的。我从科学小 品开始写起,小品文以事论事,自己编的东 西不多,相对比较初级。我后来发现写科学 小品不解渴,约束我。要想数学有意思,要 靠我编,不能靠知识本身有多少,所以我又 想到怎么样加强故事性。后来我开始写故 事,从小品文到故事是一个深化过程,作者 越来越成为故事主宰,而不是知识主宰。然 后我又逐渐把故事的题材多样化了。

记者:您怎么看待数学著作里面插画的 作用?

李毓佩:插图作用是非常大的,现在我 一直苦于没有好插图,找不到好的插画师。 好的插画师必须能够理解数学,然后进行再 创作,能够给读者想象的空间。插画与故事 应该结合,故事的文字充满想象力,插画也 应该充满想象力。但是,现在找这样的人很 困难,这么多年我也只遇到少数几位。

记者:您认为数学科普创作怎么适应新 媒体时代的发展?

李毓佩:我很希望我的东西能变成动画。 我曾经和广东一家动漫公司有一个合作,但 是现在来看不行。一方面我的作品不符合动 画片的情节,即便请了香港、台湾的人来设 计制作。但是我一看是怎么体现数学呢,变 成了在情节中间出题、答题,这是我觉得最 不对劲的东西,数学内容没有融入故事当中, 因此我就不看好。另一方面,动画片的改编 过程没有特别好的体现创作的思想,主要原 因在于没有这方面的人才。美国出的《唐老 鸭漫游数学奇境》特别好,我个人感觉是, 那个制作团队的画手都是数学家。所以说人 才特别重要,我们还很缺乏这方面的人才。

致谢:本采访为中国科普研究所、中国 科普作家协会联合开展的数学科普创作名家 研究的部分工作。感谢孟凡刚博士的录音、 录像工作和姚利芬博士在文献搜集方面给予 的帮助。

 

采访者简介

张志敏,文学博士,中国科普研究所副研 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科普创作、科普活动与 科普评估。

颜实,中国科普研究所副所长,编审,主要 研究领域为科普出版、科普创作与科技传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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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创作》创刊于1979年,是中国创办较早、具有较强社会影响力的综合性科普期刊,由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主办,面向国内外公开发行。从办刊开始直到1992年更名为《科技与企业》杂志,中间历经14年。 2016年6月,《科技与企业》因变更刊名停刊。同时启动《科普创作》复刊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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