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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围困”的救亡神话——晚清科学小说新论

《科普创作》

田雪菲

2020-04-12 23:12

题记

晚清以降,“救亡”成为时代新的主题要 义。在“救亡”意识笼罩下的晚清科学小说 具有其他小说题材难以比拟的趣味和价值。 一方面,小说家通过构设“气球”和“飞行 器”这两个颇具表征内涵的意象传达出国人 悬而不定的身心感受,试图勉强获取一种国 家“主动权”;另一方面,晚清文人集中对 “理想”的标举具有缓释殖民焦虑、探索国族 命运出路的文化意图。展现晚清社会历史情 态的科学小说,包裹着的是科幻外衣,提供 的是文学“救亡”的独特经验。

晚清“新小说”的作品中,科幻小说显 得尤为独树一帜。“科幻”是在近代,特别 是晚清以后才产生或被发现的一种文学要 素。之所以称它是文学要素而不是一种文 类,是因为在诸多新小说门类中,与此对 应的名称常常是“科学小说”而非“科幻 小说”,但以文学的“现代”意义考量,晚 清科学小说已然表现出了强烈的科学幻想 色彩。

对于晚清“科学小说”叙事意义的解 读,学界存有诸多看法。王德威将“科学小 说”的叙事特征概括为:“其叙事动力来自演 义稀奇怪异的物象与亦幻亦真的事件,其叙 事效果则在想象与认识论的层面挑动着读者 的非非之想。”[1]他将这一特征以“科幻奇谭” 命名。而日本学者武田雅哉青睐用“SF” (Science Fiction)英文单词缩写来表述,他 认为:“‘SF’小说是一种充满着假装具有科 学性或科学的‘惊险感’而令人感到陶醉的 故事类型。”[2]在这两种表述中,“科学幻想” 是其共有的,也是最为核心的文学质素。

在“新小说”创作发展到高峰期时,涌 现出了众多门类题材,“科学小说”是为其 中一种。顾名思义,对“科学”的引入无疑 反映了晚清知识分子深受国外先进技术的影 响。将西方“科学”移植进本土文化语境, 也并未逸出改良思想、补助文明的效用范 围。有所不同的是,相比早期小说家聚焦于 社会现实而构设出种种“启蒙”策略,“科学 幻想”所表现出来的则是国人因现实困境生 发的对家国命运的两难思考及对社会理想的 热情憧憬。不过,这一“理想”源于现实却 又超前于现实,其最终的表现形式往往寄托 于幻想。但令人欣喜的是,晚清小说家凭借 其惊人的想象力使这一时期的科学小说展现 出了独有的魅力,他们以前所未有的、光怪 陆离的方式描绘了救亡神话。

一、“气球”和“飞行器”的遐想

(一)“飘浮”的气球

在晚清众多的科学小说中,我们不难发 现,“气球”和“飞行器”是作家笔下常见 的两个形象,它们往往在关键时刻发挥出重 要作用。在碧荷馆主人的作品《新纪元》第 十二回中,“气球”被想象成行军作战的交通 工具,其不仅具有“起落自由”的优势,内 部还摆放着供人休息的桌椅板凳及必要的 军需物资。第十四回中,气球还被用来探侦 敌情,并在陆军受挫的情况下通过“气球大 战”来擎制敌军,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战效 果。然而,这些只是作者对气球功能的初步 构想。在另一部作品《女娲石》中,升级后 的气球构造简直令读者叹为观止。洗脑院的 翠仙造出的气球不仅可以遨游空中、纵横自 如,而且被枪击后依然能完好无损,原因在 于在空气、压力、浮力的共同作用下,气球 能够旋转如意。与此同时,气球上特制的 “折光表”和“量气表”具有反射光线、测 物远近、瞬时引爆等功能。诸此种种,作者 运用天文学、力学、物理学、光学等学科知 识将气球摇身变为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的超级武器。即使在当今的科技水平下,也 未必能发明出如此复杂的科学器物。另外, 在荒江钓叟的《月球殖民地小说》中,气球 的功能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挥。该小说或可称 为“气球旅行”小说,讲述了主人公龙孟华 搭乘友人玉太郎夫妇的气球进行世界巡游以 寻找自己妻子的故事。作者笔下的气球再度 升级,称其为“巨型空中战舰”也毫不夸 张。进入气球内部,除有气舱外,还布设有 客厅、卧室、餐厅、健身房等,一应俱全且 都精致无比。龙孟华与玉太郎夫妇乘坐气球 依次前往美洲、欧洲、非洲和若干未知岛屿 进行考察,在作者的构设下,气球除具有交 通行游等一般功能外,更表现出了带领人们 探索无穷无尽未知的意义。

综合以上三部作品,我们对小说家笔下 的“气球”似乎可以留下这样的印象:其通 常具有来去自由、旋转自如的特点,内部构 造与陆地无异甚至更加先进,不仅替代了人 力交通工具,更重要的是其具有作战防御、 探索未知的功能。这一“遐想式”的功用显 然具有丰富的文化意味,与当时的社会现实 稍作对比便可得知。

首先,作家运用西方先进科学知识来 武装头脑已然表现出强烈的、追求进步的愿 望。鲁迅在《月界旅行》辨言中说起:“而独 于科学小说,乃如麟角。智识荒隘,此实一 端。故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群 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3]“智识荒隘” 表明晚清中国与西方强国间存有的巨大知识 落差,但罗马并非一日建成,由知识体系缺 失带来的强烈失落感成为小说家叙事的主要 动力,对西方“科学”的强行挪用与生硬组 合反映了文人在中西知识场界中的苦苦挣扎。 如《女娲石》中关于气球的描写,作者不遗 余力地将天文、物理、化学、光学、力学等 科学知识组合套用,目的就是造出一种连外 国技师都叹为观止的超级武器,但终究难以 解释其中的原理,只好一笔带过。

其次,气球以其“飘浮”的特性帮助晚 清文人上演着救亡神话。我们应该注意到, 作者们无一例外地对气球“来去自如”这一 特征反复强调。在晚清半殖民的社会文化语 境中,外来侵略致使老大帝国陷入被围合、 冲撞、挤压的境地,这一“围困”的知觉感 受在文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而气球凭 借其来去自由,旋转如意的飘浮特征自然而 然被赋予了“解困”的现实意义。以气球作 为表征,从现实得以反观,小说家幻想的超 级武器、空中战舰、气球舰队及气球大战等 都可以理解为是对“陆地”围困状态的抵御 与反抗。除此之外,气球另外一个隐形表征 也颇具内涵。在《月球殖民地小说》中,龙 孟华和玉太郎夫妇乘坐气球巡游世界,“巡 游”在此具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是考察和游 览,这表现在他们置身美国、英国等文明都 市中的大开眼界,如小说中写到主人公目睹 纽约繁华景象时情不自禁发出赞叹:“那眼界 果真来的阔大。纽约的都市好比画图一幅, 中间四五十处楼房,红红绿绿的,好比那地 上的蚁穴、树上的蜂巢;那纵横的铁路,好 比那手掌上的螺纹。”[4]言语之间尽是欣羡 向往。二是对世界未知领地的企望探索,作 者有意让玉太郎夫妇对勒尔来复岛、司常煞 儿岛及众多不知名的海岛进行巡察来丰富认 知,这就提醒了我们将外部世界的考察置于 “围困”的意义下解读依然别有深意。

晚清中国的困境,不仅指涉殖民屠宰 之困,亦包含国人的精神牢笼之困。当统治 千年的封建意识形态濒临瓦解,当古老悠远 的中国文明被指认为野蛮和落后,如何重建 国家认同与文化认同是知识分子共同面临的 精神困境。乘坐气球进行世界“巡游”,以 “自上而下”的姿态既勉强获取了一种国家 “主动权”,又保持着空间上的安全距离,可 谓晚清文人对突破困境、缓解焦虑做出的积 极回应。王德威论及《月球殖民地小说》的 叙事特征时,同样注意到了气球的“飘浮” 状态,他认为这传达出了一种“悬而不定的 身心感受”,[1]331给笔者带来启发。小说家以 气球巡游的方式突破重重围困,一方面反映 了在现实危机的裹挟下,国人不得不对外部 世界做出审视,修正自我,重新定位;另一 方面,气球的不稳定性与国人家国无依的漂 泊感高度契合,其向外的探索同时作为一种 反作用更加强化了国人身心不定的感受。因 此,由气球承载的“围困-解困”的现实意 义终究是难以落地的,它在情感、态度上表 现出来的相悖最终只能成为文人聊以自慰的 幻想。

(二)“现代”飞行器

除气球外,科学小说中还常常出现的一 类物象是飞行器。就功能而言,二者似乎有 颇多相似之处,它们都能驰骋高空,都能载 人旅行、探险,但从文本出发,小说家对飞 行器的描写重心似乎并不在此。在陆士谔的 小说《新中国》中,作者在第九回介绍了能 在空中飞行的飞车、飞船和飞艇,它们按照 所载人数多少分为大、中、小三类,其特征 之一是飞行神速,正如“往来的飞车,像飞 鸟一般,一队队飞掠而过。”[5]以及《新石 头记》中,贾宝玉乘坐的飞车时速快则能达 1200里(600千米),慢也及800里(400千 米)。相类比的还有《新野叟曝言》中的飞 行器,亦能达到时速1000里(500千米)。 皆如此类,如果说小说家希望借气球拉远空 间上的距离,那么飞行器则通过提升速度赢 得时间。

晚清国难危机下,“救亡”有效性的发挥在一定程度上可视为国人与时间的竞争。在 意识到中国已然落后西方的情况下,如果能 够快速缩小差距、迎头赶上,就意味着能够 降低被灭国的风险。从观念源头上看,这是 19世纪末从西方传入的“进化论”在发挥作 用。“进化论”传入中国后,康有为将西方 科学“进化学说”与中国古代的“公羊说” 相结合,提出“通三统”与“张三世”的进 化史观,以此作为社会变革的重要理论武 器。随后,严复翻译了《天演论》,系统地 向国人介绍社会进化的观点。在二人的宣传 下,“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等口号在晚清 社会一度流行。“物竞”“优胜”的观念也从 两个层面给出了社会发展的思考向度:一是 社会的整体发展呈螺旋上升的态势,是一个 不断向前运动的进化过程;二是其强调了人 类的主观能动作用,强调了自强不息的竞争 意识。适逢于时的进化观念给正处在亡国恐 慌中的晚清民众带来了极大的鼓舞,也使得 他们相信,只要奋发自强、求新求变,就可 以实现救亡。

从古代的宿命观念、循环观念到近现 代社会进化观念的转变,其中发挥作用的一 个重要因素是对于时间的确认。汪晖在论述 “现代性”的兴起时指出:现代性概念首先 是一种时间意识,或者说是一种直线向前、 不可重复的历史时间意识,一种与循环的、 轮回的或神话式的时间认识框架完全相反的 历史观。[6]也可以说,当进化论这一“现代 性意识形态”[7]成为晚清知识界的思想武器 时,时间意识也同时介入了近代社会发展, 并作为一种重要的“现代性”因素发挥影 响。如时人所说的求“新”,这个“新”就 具有超前的、发展快的、发展程度高的隐含 意义。由此,我们就可以理解小说家对飞行 器“速度”的遐想正是其时间意识的激活和 反应,他们无一例外地提高飞行时速,集中 表达了对时间和未来的追赶。

对“气球”和“飞行器”的遐想,不 仅是晚清文人因现实“围困”危机做出的回 应,也是科学小说叙事内涵丰富性的体现。 小说家将叙述视角从现实延伸,以一种超前 的、自上而下的姿态阐释文学“救亡”的可 能。更为难能可贵的是,文人借助“科学幻 想”的方式构想社会发展,实际上已显现出 了一种“现代”表征,如社会进化史观和时 间意识直到今天仍在发挥作用,这一连续性 的动能是不应被忽视的。

二、离开地球——对“理想境界”的 探索追寻

我们应当注意到,晚清小说的繁杂分类 既突显了文人创作的丰富性,也说明了其分 类标准的不严谨与随意。20世纪初,新小说 创作潮流促使一大批职业作家和报刊蜂拥而 起,常常会出现一位作家同时为多家杂志写 稿,而每家杂志的分类命名标准却不一致的 情况,因此,同样题材的小说可能会出现不 同的分类名称。例如,1909年创刊于上海的 《十日小说》,其第1期刊载了“高阳氏不才 子”的《电世界》,并标为“理想小说”。但 实际上,《电世界》属于科幻题材小说。该小 说主要讲述的是作者幻想2010年的中国已 全部实现“电气化”,俨然成为高、精、尖 的“电世界”,不仅拥有超级武器“电枪”、 还出现了空中“电车”、地面“平路电机” 等。本应标为“科学小说”的《电世界》却 被归入“理想小说”,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即 晚清语境下的“理想”一词在使用上更接近“幻想”的意义。对此的佐证还有《新中国未 来记》《新中国》等具有“乌托邦”意味的政 治小说也常常被称作“政治理想小说”。由 此,我们应当从两个层面来理解“新小说” 创作氛围中的“理想”一词:其一,其应当 包含“幻想”“空想”的意义;其二,理想在 一定程度上也暗示出“乌托邦”的意味。

基于这样的理解,晚清科学小说中除有 作家围绕“解困”意义做出的一些科幻发明 外,似乎还表现出另一种旨趣,即对“理想 境界”的探索和追寻。如何理解这一“理 想境界”?首先,其应当是作家主观幻想出 来的,更准确地说,应当是受到西学启发, 借助西方高科技手段进行的科学幻想。其 次,自古至今,每当国难危机降临时,“桃 花源”便成为文人、知识分子挥之不去的 梦魇。既然是“理想”,便应当具有探求、 追寻“桃花源”的意味。以此观之,在众 多科学小说中,荒江钓叟的《月球殖民地小 说》与东海觉我(徐念慈)的《新法螺先生 谭》就颇能体现出人们对于“理想境界”的 探索与追寻。

(一)“去而不返”的月球殖民

《月球殖民地小说》作者的本意应是想 叙写主人公成功“殖民月球”的过程,但由 于全书未完成的篇幅而使故事悬而未决,不 免留下遗憾。但从仅存的前三十五回看,已 经明显流露出作者将“月球”视为解除殖民 的理想之地。小说开篇以龙孟华与妻子凤氏 的离散作为线索,讲述龙孟华搭乘日本气球 专家玉太郎的高科技气球踏上漫漫寻妻路。 在第二回中,作者以梦境的形式揭示凤氏已 飞往月宫并育有一子,以此为众人“登月” 提前铺垫。值得注意的是,此处作者借凤氏 口吻道:“我于今已到这月中来了。这月中的 好处,是千言万语都说不尽的。大约世界上 所有一切的苦恼。此处都一点没有。”[4]230凤 氏还极力劝说丈夫也搬来月中,以免受人世 苦楚。此处龙凤夫妻的对话颇有内涵,其一 方面已然道出“月球”宛如“桃花源”般的 理想意味;另一方面,凤氏以“妻儿”的血 缘关系作为牵引不断吸引着龙孟华,暗示龙 孟华等人不得不登月寻亲。然而,小说在此 之后的情节走向却开始凌乱,主人公不仅迟 迟没有登上月球,还充斥着俗情滥调。在第 十三回中,作者安排玉太郎梦游月球世界, 将月球与满是“龌龊卑劣的恶根性”的地球 作比较。到了第三十三回,龙氏夫妇因儿子 龙必大与月球世家之女凤鬟相结合,才勉强 登上了月球。这样落入俗套的情节设置不免 令读者失望,作者显然心有余而力不足,其 既想让人物实现“月球殖民”,又陷入凤氏 回归、气球有“缺陷”、玉太郎负伤等情节 的反复缠绕,最终难以撑起“离开地球”的 架构。

或许《月球殖民地小说》算不上一部 优秀的叙事作品,但作者的确实现了许多突 破,其不仅将自古文人心中的“登月”理 想付诸实践,而且将这一理想置于一个更广 阔的“宇宙”视野下,使“理想境界”的外 延得到无穷无尽的延伸。在作者的幻想中, “月球”并不是终点。相比于地球,它是一 个文明的理想之地,但在浩瀚的宇宙中,月 球只是一颗小小的星球。正如玉太郎在文中 的发问:“月球尚且这样,若是金、木、水、 火、土的五星和那些天王星、海王星,到处 都有人物,到处的文明种类强似我们千倍万 倍,甚至加到无算的倍数,渐渐的又和我 们交通,这便怎处?”[4]415作者对此没有作 答,笔者认为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因为其 正表明了作者陷入了对国族命运出路的终极 思考。一方面,作者努力想寻求一个避难之 地、理想境界——月球;另一方面意识到月 球的“理想”终归只是暂时的,在浩瀚未知 的宇宙中,就像地球会被殖民一样,月球也 终究会被更加文明的星球殖民。这一两难的 思考反映了晚清文人对家国命运的悲剧性设 想,即在受殖与解殖的两相纠缠中。中国的 出路到底会通往何处。这样,或许我们就能 够理解,正是因为作者陷入了不可知的思考 困境,小说才会悬而未决。

(二)“去而复返”的改造地球

相较于《月球殖民地小说》,徐念慈 《新法螺先生谭》的探索意味则显得明朗乐 观。该小说主要讲述了法螺先生因不满地球 人类的迂腐、迷信和奴隶思想,愤怒之下跑 上高山之巅,不料为星球吸力所吸导致灵肉 分离,于是趁此机会借自身灵魂考察世界, 遨游太空。法螺先生的灵魂与月球相撞后落 入水星,在水星上,他学习了水星造人术, 通过换取脑汁使人起死回生、返老还童。接 着他又来到了金星,只见金星上遍布钻石珠 宝,热力无限。从金星离开后,他想去探索 太阳,但在绕行第二周后便已昏晕,而后落 入地中海,回到地球。

法螺先生在太空的探索依然具有十足的 “理想”意味。他模仿水星造人术,想在上 海开设改良脑汁公司,给国人洗髓伐毛,除 尽顽固陋习;坐观金星上的无穷热力以反衬 地球上的“凉血动物”;他还试图将灵魂之 身炼成发光原动力,而后大放光明,唤醒国 人迷梦。诸此种种,无不反映了作者借由太 空探索灵感迸发,以求改造地球的理想。尤 其是小说结尾处写到法螺先生环游后受到极 大启发,欲发明脑电,希望“人人之脑藏而 改良”,竟不想遭到国人抵制。

不同于《月球殖民地小说》中龙氏夫妇 登上月球后的“去而不返”及玉太郎陷入的 “探索”困境,在《新法螺先生谭》中,作 者巧妙地化解了这一困境,让法螺先生“去 而复返”,以人物在其他星球上的探索来改 造地球,这显然是达到“理想境界”的另 一种策略。这一策略更加成熟,反映了晚清 文人将“科学与道德等同起来的愿望”[1]337, 同时意味着作者所探索的“科学”具有标 举“理想”的效用,其话语阐释不仅指向道 德、伦理,也指向社会改良、国家救亡。如 文中所言,用“电气”改良脑藏,用“光 能”照亮世界,用“热能”温暖国人等。更 富有深意的是,在诸多现代文学作品中, “光”“热”“电”这些充盈着饱满热情的元 素无一不被视为革命之动力、前进之动力、 理想之动力。

根据以上的叙事解读,我们能够了解 到,晚清小说家无论是企图逃离地球、反殖 其他星球,还是重新改造地球,都反映了 彼时知识分子群体对于心中“理想”的热情 标举,对超逸于现实的“理想境界”的无限 畅想。这不禁让我想起康有为所著的《大同 书》中的内容:

火星、土星、天王、海王诸星之生物 耶,莽不与接,杳冥为期。吾与仁之,远无 所施。

神仙之后,佛学又兴,其极也,则有乘 光、骑电,御气而出吾地而入他星者,此又 为大同之极致而人智之一新也。[8]

康有为在《大同书》中的描述与晚清众 多科学小说有颇多相似之处。《大同书》创 作于1913年,虽然难以考证康有为的理想 描绘是否受科学小说的影响,但可以彼此印证的是,洞察晚清的社会历史情态,“理想” 一词的文化意义必然与“科学幻想”存在着 千丝万缕的关联。

三、结语

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中西之交、新 旧之变的社会历史情态下,如何缓释殖民 焦虑、如何重塑文化定位、如何寻找自我 认同,种种疑问在晚清文学创作中似乎都有 迹可循,特别是科学小说凭借其包容万千的 想象与新异奇幻的叙事为此提供了更加广 阔、丰富的言说空间。作家以“飘浮”“逃 离”“再造”等科幻神话集中表达了对时间 和未来的关注,拉近与“现代”的距离,诉 诸别样的“救亡”体验。

对晚清科学小说的解读,学界从来不乏关注。笔者想强调的是,科学小说作为晚清 “新小说”创作中的重要一环,固然需要充 分考察其“世界性”的种种新质,但也不能 忽视“救亡”这一源发性、根本性、连续性 的话语影响。更为重要的是,在晚清“亡国 灭种”“瓜分”“陆沉”种种危机警示下,“救 亡”显然具有压倒其他话语的力量,那么如 何回应“救亡”就自然成为晚清知识界的思 考重心,也成为这一时期文学创作的潜在特 质。将“救亡”视为一个历史框架,其中蕴 涵着文人群体的心理接受、情感态度、思想 观念等历时性变化,从这一思路出发,科学 小说何以成为“科幻奇谭”显然别有深意, 也值得继续深入探讨。

作者简介

田雪菲,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生。

参考文献

[1]  [美]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新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292.

[2] [日]武田雅哉,林久之.中国科学幻想文学史(上卷)[M].李重民译.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7:27.

[3]  鲁迅.鲁迅全集(第11卷)[M].北京:同心出版社,2014:4.

[4]  荒江钓叟.月球殖民地小说[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9:256.

[5]  陆士谔.新中国[M].北京:中国友谊出版社,2010:59.

[6]  汪晖.汪晖自选集[M].南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2.

[7]  贺桂梅.“文明”论与21世纪中国[J].文艺理论与批评,2017(5):40.

[8]  康有为.大同书[M].章锡琛,周振甫校订.上海:古籍出版社,1956:4,300

①基金项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学生项目“晚清新小说‘救亡’叙事研究”(SWU1809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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