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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人文与时代的交响

——评《看得见的东北》

科普创作评论

任蓉华

2026-01-16 15:51

在当下的文化语境中,“东北”一词似乎已沦为过度消费的刻板符号。当人们谈及东北,脑海中浮现出的往往是二人转的热闹、小品方言的幽默、工业废墟的苍凉……千篇一律的标签如同厚厚的滤镜,遮蔽了东北大地真实的生态肌理与人文内核。

生态文学作家李青松试图打破这种浮泛的认知禁锢,他俯下身子,将耳朵紧紧贴住冻土层,倾听大地的心跳与脉动。其散文集《看得见的东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 年版,图1)从三个维度展现东北生态价值:一是生态系统的史诗韧性,如红松以花粉延续冰期记忆的基因智慧,卡鲁奔湿地挣脱人工干预后的呼吸复苏;二是荒野伦理的当代启示,如黑噶爹的撮罗子从“落后符号”变为生态文化图腾;三是转型实践的共生智慧,如敖尼尔林场将斧锯声转化为生态旅游的解说词,实现从“砍树经济学”到“看树生态学”的范式革命。这一创见超越了传统生态散文的环保呼吁层面,将东北生态提升至生命共同体的话语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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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看得见的东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1月)

一、将叙事权归还森林:展现生命的呼吸与记忆

李青松写森林不是进行静物写生,而是以笔为镜头,展现出一个时刻都在呼吸,充满蓬勃生机与无限活力的生命场域。“森林犹如强大的呼吸器官,吸附了飘浮的物质,释放着氧气,净化着空气。洗心润肺。在这里,生命可以尽情地呼吸。”[1]29 书中提到,红松原始林的上空,常常弥漫着黄色的烟雾,像是撑开的宽阔的黄色大伞,把整个林子罩住了。黄色烟雾其实是千万棵红松的花粉,它们携带着红松跨越冰期的生存密码,飘落在倒木的苔藓地毯上,渗入蘑菇的菌丝网络,最终汇入寒温带生态系统的集体记忆。每一棵红松都是历史的忠实见证者,深深扎根土地,在四季更迭中默默记录着岁月的沧桑变迁,以自己独一无二的方式参与并推动着生态系统的循环往复。

生物进化是生态系统持续演变的自然过程,红松以年轮镌刻环境印记,苔藓用微观群落构建生态基石——森林里从来没有“无用”的生命,只有精密似钟表的共生系统。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在林间回荡,那并非森林的呻吟,而是新陈代谢的骨节声响,正如蘑菇在腐烂处绽放的生命宣言:死亡即新生的序章。“在阴暗的角落,它(蘑菇)昂扬勃发,脆弱中似乎有着更为强烈的东西要冲破一切。”[1]216 蘑菇的出现,并非意味着生命的残局,恰恰彰显了倒木、枯木、病木等存在于森林中的价值和意义。李青松如博物学者一般关注到森林的不同层次,样态不同的生命在他笔下各自鲜活。在这里,每一个孤独的生命个体,无论是高大挺拔的乔木,还是卑微渺小的真菌,都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尽情展示着个体美、原始美与群落美。它们相互依存、彼此成就,共同构筑起一个和谐共生、妙不可言的生态世界。

在枝叶掩映的森林深处,李青松的目光穿透层层绿荫,执着地追寻着黑熊、松鼠、花尾榛鸡、紫貂等陆地生灵的足迹,以及水面下哲罗鱼、鳇鱼、大马哈鱼游弋的身影。这些东北荒野的“原住民”在山林与水域间自在栖息,是森林生态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尽显自然系统的丰富层次与独特魅力。李青松细致入微的描述蕴含着大量关于生态的知识,也传递着他面对自然产生的哲思。书中关于熊的论述极具启示:“没有熊的森林是不是有点单调或者稚嫩了?”[1]168 在作者看来,熊是古老年代里留下来的顽强的物种,有熊出没的森林才有幻影和神秘的传说。作为冰河时代遗民,熊的存在串联起生态与神话的双重叙事。其冬眠树洞、捕食路径,构成了森林隐秘的交通网;而在赫哲族传说中,熊是半神化的祖先,人与兽的界限在此模糊。

书中关于野生动物保护的论述,体现了李青松生态伦理观的突破性。他提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过多干涉,让它们按照自己的方式在深山老林里栖息繁衍,千万别去打扰,哪怕是善意的关爱。”[1]189 紫貂通过捕食鼠类控制种群,松鼠无意间完成种子传播,哲罗鱼洄游带来营养迁徙……这些自发秩序远比人工干预更精妙。在他看来,人类应该做的,是用心守护,而不是轻易地介入它们的生活,否则可能破坏自然的生态平衡。譬如,一些保护措施致使野生动物对人类产生过度依赖,降低它们的自然生存能力;人为改变野生动物的栖息地,导致它们失去适宜的生存环境。尊重自然规律,让野生动物在自然环境中自由成长和繁衍,是实现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关键。保护的本质,或许正是学会“后退”,让渡叙事权给森林本身。

二、生态文明的反思:从伐木到护林的时代转身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发展进程中,长白山、大小兴安岭等国有重点林区曾立下汗马功劳。激情燃烧的岁月里,它们源源不断地输出木材资源,全力推动着我国工业的起步与发展。然而,数十年的高强度采伐,一场场无休止的消耗战,也让森林不堪重负。2014 年起,我国果断按下天然林商业性采伐的“暂停键”,自停斧以来,东北林区焕发出更为葱郁的绿意,各类珍稀动植物重新回归家园,形成一道坚实的绿色安全屏障。告别伐木时代之后,东北及东北林区,正是凭借坚韧与美的力量,灵魂得以存活,并且生生不息。李青松认为,人类不应将森林看作是木材制造厂,而应将其视为土地、植物和动物相互依存的生命共同体。

《伐木工具》一章中,李青松完整记录了东北林区从“木材生产基地”到“生态安全屏障”的身份重构过程。从某种意义上讲,林区开发的历程,也是采伐工具不断变革的过程。科学技术推动了人类文明的进程,但对森林来说,它带来的却是毁灭性的灾难。通过大板斧、油锯等工具符号的“博物馆化”,以及敖尼尔林场的转型个案,李青松指出,科技文明对自然的伤害往往以进步名义发生。这一思考将区域发展问题上升至文明反思维度,使其在同类题材创作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样本意义。

从伐木时代到护林时代,砍树人摇身一变成了种树人、看树人。“黎明睁开了眼睛,在无奈和困惑中,林区人开始认真而理智地审视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森林了。”[1]50 这一转变,不仅是个人职业的简单更迭,更是东北林区在时代发展浪潮中的自我审视与重生。可喜的是,在持续的探索和转型中,昔日“一木独大”的东北林区,其发展并未因停伐而停滞不前。林区人手捧生态饭碗,凭借丰富资源发展绿色产业,依托生态振兴,顺利实现绿色转型。

书中提到的敖尼尔林场,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林场人除了做好日常的巡山护林工作,还充分挖掘和利用当地丰富的自然资源,家家户户搞起了民俗旅游与林间养殖,收入相当可观。“从河边向敖尼尔遥望,河湾人家的民宿房子很有林区特色。墙是白墙,房顶铺红瓦,门窗涂着绿漆,是那么朴实自然,又是那么富有诗意。”[1]224 不少来旅游的人,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白天出去摄影,晚上回来歇息。这里有拍摄绰尔河转弯的最佳地点,可以拍河上的晨雾,拍河水翻卷浪花的瞬间,拍野鸭戏水的场面。林场人巧妙地将自己的生活与自然紧密结合,让游客们能够亲身领略到东北林区别具一格的魅力。

曾因“湿地改造计划”失败而千疮百孔的卡鲁奔湿地,如今也借助生态旅游重焕生机。彼时的“湿地改造”实为“湿地造林”,即在湿地上大规模种植落叶松林、白桦树林。然而,由于改造前对树种选用、改造方法的考察不足,种好的落叶松和白桦树难以适应湿地特殊的地理环境和高含水量,最终大片死亡,湿地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湿地上长什么树长什么草,湿地自己最清楚。湿地不需要证明自己,湿地的自我修复能力是惊人的,治愈了自然也就修复了自然。”[1]272 现在,卡鲁奔湿地已成为国内外闻名遐迩的旅行目的地,人们在这里不仅可以欣赏到美丽的湿地自然风光,还能深入了解湿地在调节气候、涵养水源、保护生物多样性等方面的重要作用。这一案例既是对自然修复的成功实践,亦是对人类错误干预自然的深刻反思,为我们在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之间寻求平衡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教训。

三、文化基因的存续:为林区人搭建“语言博物馆”

在漫长岁月里,对于生活在林区的人们来说,森林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他们生活的根基。他们在森林中狩猎、采集、伐木,与森林建立了深厚的情感纽带。森林中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这些故事经口口相传,逐渐形成了独特的林区文化,成为东北地域文化重要的组成部分。

行走东北林区,李青松捕捉到了比物种灭绝更隐蔽的危机——生态语言的消亡,故而特地在书中搭建起一座“语言博物馆”。铁眼(树根部中心的洞)、盘丝头(木头纹理极度紊乱)、红糖包(内部腐朽的树)、站杆(枯死的站立木)……往昔,这些词语在林区广泛流通,每一个词背后都有一段与之相应的生活阅历,封存着东北特有的时空质感。它们是林区人在长期的生产生活实践中积累的智慧结晶,见证了东北林区的发展变迁。然而,随着老一代林区开发者的故去、外来语汇的强势冲击,这些语言迅速式微,基本退出日常生活,仅在极小的特定圈子里流传。作者的如实记录,既是对东北地域文化的深情回望,也是对其传承的由衷关切。

“达乌依麻哈”是赫哲语,意为“大马哈鱼”。书中,李青松讲述了赫哲族老渔民黑噶爹的故事。他住不惯崭新的海青房,坚持要住在江汊子边上一座简陋的撮罗子(赫哲族较为原始的住房)里,村民们感觉不可思议。出人意料的是,后来村里推出全域乡村旅游,随着游客的到来,“这个一度差点被时代抛弃的撮罗子,竟成了赫哲族传统渔猎文化的符号,噌一下,变成了稀罕物”[1]85。大马哈鱼皮可制成衣服,赫哲族人称之为“鱼皮鞑子”。作者再现了黑噶爹缝制鱼皮衣的情景,其制作流程复杂,需要经过捕鱼、剥皮、晾干、去鳞、鞣制、裁剪、缝制等多个环节,近一个月才能完成。如今,赫哲族人很少穿这种衣服,不过游客们觉得好奇,将其作为工艺品,买走收藏。语言、手工艺等地方性知识通过生态旅游、非遗旅游以另外的姿态得以延续,而作者在书中的记录,同样也是在抵抗文化与记忆的消逝。

四、结语

东北是一个地理概念,大兴安岭山脉、小兴安岭山脉和长白山脉构筑了东北的骨架轮廓,而辽河、松花江、嫩江、黑龙江、乌苏里江、额尔古纳河、鸭绿江、图们江等江河水系,像血液和气脉一样,哺育并滋养着东北大地。自然中的事物,存在着既可见又不可见的特性。不可见的因素,往往决定着可见的呈现,或许,不可见之物才是其本质所在。在李青松笔下的“看得见”与“看不见”之间,深藏着对东北大地的全新认知与深沉情感,引导读者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价值内涵产生更为深刻的理解。

如果对生态的可持续性进行剖析,“看得见”的是自然的表象,如山川河流、飞禽走兽、花草树木等;而“看不见”的则是自然背后的生态规律、文化传承以及人与自然的内在联系。这些看不见的因素,才是决定自然能否持续发展、人类能否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根本。譬如,人们看到森林中树木的生长,却往往忽略了树木生长所依赖的土壤、水分、阳光等自然条件,以及森林生态系统中各种生物的相互依存关系。同样,人们看到东北地域文化的一些外在表现形式,却容易忽视其背后所蕴含的历史渊源、价值观念和文化精神。

《看得见的东北》为读者呈现的是一部流动的生态启示录。冻土层下萌动的春芽,被文字唤醒的古老基因,正在新时代的土壤中努力酝酿突破冰封的磅礴力量。人类该如何在与自然共处中,既保持进步的锐度,又保有敬畏的温度?东北给出的答卷,或许就藏在红松的年轮、黑熊的足迹、生态旅游的回响中——那里有文明该有的谦卑与智慧。

参考文献

[1] 李青松. 看得见的东北[M].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

*通信作者:任蓉华,山东凤祥股份有限公司高级农产品食品检验员,研究方向为质量管理。lxz281500y@vip.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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