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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儿童》到《劳模寻踪》的追寻——科普科幻作家张然身份探明记

科普创作

吕明 王垚

2020-09-17 11:33

[编者按]

天津知识书店出版的图书《梦游太阳系》是新中国第一部科普型科幻小说,其作者张然70年来一直是科幻史研究的空白点。在研究新中国津门早期出版物过程中,天津通俗美术史研究和采风团队(以下简称“团队”)关注到天津知识书店及其出版的连环画和儿童期刊等,特别是被誉为“新中国儿童第一期刊”的《新儿童》(半月刊)。查阅《新儿童》时,团队注意到作家张然的作品,这也是他的生平简介首次被发现。据此线索,团队一路寻找查证,最终梳理出张然70年前在新中国科幻创作上的轨迹。

一、新中国科幻的开山之作《梦游太阳系》及其作者

武田雅哉和林久之合著的《中国科学幻想文学史》(『中国科学幻想文学馆』,浙江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提到,新中国科幻第一部重要出版物是张然创作的《梦游太阳系》①;叶永烈撰写的《中国科幻百年回 眸》一文中,将《梦游太阳系》视为新中国第一部出版的科幻小说(同时也是首部少儿科普小说)[1];吴岩在《科幻六讲》里,也将这部作品确认为新中国首部科幻小说[2]。

1950年12月,天津知识书店②出版了“新少年读物”系列丛书③中的《梦游太阳系》一册。该书采用少儿喜爱的36开本,全书共12章,约35000字(加上后记和附表),一版 印刷8000册。因为题材新颖,适合科普科幻爱好者和少年儿童阅读,在1951年1月加印了3000册,总印数达到11000册。这部作品分为两大部分,前9章写了主人公小静与同伴柏英梦游太阳系各大行星的故事;后3章写学校的陈老师为课堂上的同学们解析两个小同学梦游的科学知识。以文体的性质来说,前9章是属于科幻范畴,而后边的又可以归为科普范畴了,这也是将《梦游太阳系》定义为“科普型科幻小说”的重要依据。


图1 《梦游太阳系》(天津知识书店,1950年12月)

当年,为了完成中国科幻史的撰写,由叶永烈等业内专家学者,沿着自中国清末最早发表的科学小说(包括翻译作品),从各大档案馆、图书馆查阅梳理出百年前的科幻作品和原著者、翻译者的生平简历等,找到了清末沪上最早发表和出版的原创科学小说《月球殖民地小说》及其作者荒江钓叟等史料,可谓是费尽了心血。很遗憾的是,新中国首部科幻小说的原著者张然,却始终没有被找到。张然相关的生平和创作研究,成为 一个长期的遗憾和空白,也是研究新中国早期科幻作家和作品时绕不开的难题。张然究竟是何许人也?当年从事创作时的具体情况又是什么?随着对《新儿童》的查寻和研究逐渐深入展开,终于从中发现了作家张然的蛛丝马迹。

二、全国职工劳模、发明家兼作家张然

找到张然的过程,还要从一份老期刊说起。这份刊物,是由天津知识书店新儿童社编辑出版的《新儿童》④。翻开这套早已泛黄的儿童期刊,一种久违的时代感和亲切感扑面而来。刊物设有新中国建设小故事、儿童歌曲、智力游戏、连环画、科普童话、小朋友画页等栏目,为儿童的阅读学习准备了最好的营养套餐。特别是在新中国成立后,《新儿童》的内容更加丰富多彩。在1949年11月20日的第16期和12月5日的第17期上,有一篇名为《白色的孙猴子》的科普童话连载,作者竟是张然。这篇童话主要是介绍地球的天体现象小常识,比如在第17期上连载时的小标题分别是“云和雾”“雨和雪”等。随后,团队又在1950年2月1日和2月16日的第20期、第21期上,发现了一篇张然的连载科普小说《到冷国去》,小标题分别是“绝对温度”“氢的河流”“最顽固的气体”“顽固气体向人类投降”等,写得深入浅出,读来妙趣横生。既然《新儿童》刊物与新中国第一部科幻小说《梦游太阳系》同为天津知识书店所出版,两位名为张然的作者会是同一个人吗?


图2 1949年12月5日第17期《新儿童》


图3 张然的科普作品《白色的孙猴子》

1950年10月16日第37期的《新儿童》,给团队带来了更大的惊喜。在这一期的卷首篇,刊登了《新儿童》“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一周年首都盛大游行活动”特约作者、科普作家张然为期刊小读者撰写的特稿——《我看到了新中国的新儿童》。在这篇特稿的后面,刊发了“编者按”,全文如下:

“本文作者张然同志,是这一次出席全国工农兵劳动模范代表会议的代表之一,他是张家口电信局的技术工人,今年才二十二岁。他曾经创造了新寻线器回路,改装了选择器,对人民事业有了新的贡献。过去,他曾在《新儿童》上为小朋友们写过许多关于自然科学的文章,希望小朋友们热爱科学,长大了好为祖国服务。这一篇文章,是他在北京开会时特地为小朋友们写的。”[3]

这仅仅165字的“编者按”,让我们在时隔近70年后,终于对这位新中国科普科幻史上著名的前辈作家张然有了较为详细的了解。“编者按”为我们带来了以下几个信息:张然不仅是22岁的全国劳模、张家口电信局技工、青年发明家,同时又是一位擅长写作科普、科幻和少儿题材作品的作者,是长期为天津《新儿童》撰写科普文章的重要作者之一。


图4 1950年10月16日第37期《新儿童》


图5 张然的文章《我看到了新中国的新儿童》及编者按

三、核实、求证张然身份

以往,科幻研究者对于这位前辈的追寻似乎走进了一个误区:这样一位在新中国科普科幻史上占有重要位置的作家,一定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且十有八九应该来自京津沪这样相对发达的大城市。然而实际上,张然并非专业作家,而是张家口市电信局的一名普通工人,全国劳动模范。初步了解作家的情况后,团队成员就以张家口劳动模范这条线索,尝试着走近这位科普科幻创作前辈,去了解更多、更详细的情况。

团队成员在网上查询到一条重要的信息:《河北首家!张家口市工运史馆开馆》[4]详细地介绍了这家新开放的纪念馆。其中,工运史馆大厅正前方是马万水、李枝谦、马应诚、于成文、张然、李永年、李淑梅等7位张家口早期劳模的雕塑群像。张然身为新中国电信工人的优秀代表、改革能手、劳动模范,早已被写入新中国的劳模历史中。但是,或许因为张然从事科普科幻写作时间短暂,或许因为这位张家口劳模自身十分低调,新中国科普科幻研究领域中有关张然的情况,始终是一个空白。而张家口工运史馆的网络报道让我们看到了邮电系统劳模张然的照片,看到了劳模群像里肩扛电话线的张然。

张然在全国劳模行列中也声名赫赫。翻开厚重的《中国职工劳模大辞典》(中国工人出版社1995年版),在历年河北省(当年隶属于察哈尔)全国劳模中,张然也位列其中。劳模张然是新中国早期劳动模范的优秀代表。身为工人劳模,张然不仅涉足少儿科普写作,还完成了新中国第一部科幻小说的出版,这是足够传奇的事情。

数年前,团队成员拜访耄耋之年的天津知识书店创办人杨大辛,向杨老询问过有关知识书店、“新少年读物”、张然与《梦游太阳系》等出版往事。据杨老回忆,天津解放伊始,知识书店成为天津重要的出版阵地。创办了《新儿童》《生活文艺》《新津画报》等期刊,组织天津和外埠作家,如孙犁、碧野、曾秀苍、梅志、劳荣等,出版了一批优秀的少儿童话、翻译作品和科普作品,逐步形成了以少儿读物为重点和特色选题的模式。知识书店有多种适合不同年龄段和知识层次的期刊,形成了短篇在期刊发表,中、长篇结集出版的模式。像张然的《梦游太阳系》就被列入知识书店“新少年读物”系列丛书的出版计划。张然此前投稿的多部科普童话和科普小说,发表在《新儿童》上,使得他迅速成为少年儿童熟悉和喜爱的科普童话作者。1950年夏,他将完成的新作《梦游太阳系》寄给知识书店。当时张然即将作为劳模代表出席全国劳模大会和国庆观礼,所以编辑叮嘱他以《新儿童》特约作者身份,完成《我看到了新中国的新儿童》的北京特稿,让《新儿童》的小读者能够第一时间感受到大会和观礼的盛况。这也是除主流媒体的稿件外,少有的由业余科普作家写给期刊小读者的特稿。

对于早年的出版往事、《梦游太阳系》具体的细节和有关张然的印象,杨老了解得并不多。但是,知识书店以少年儿童读物为出版重点方向,这一点就已在第一届全国出版工作会议上,受到了党和政府的特别肯定和表扬,是杨老至今引以为傲的记忆。在新世纪,杨老主持编纂《天津通志·出版志》时,包括《新儿童》是新中国第一种儿童期刊,张然著的《梦游太阳系》是新中国第一部科普型科幻出版物等出版成就,都已经成为业内共识。当团队向95岁的杨大辛介绍寻找张然的过程时,老人也连连称奇,感慨万千。能够为新中国少儿、科幻图书和期刊的出版,做出一点点成绩和贡献,身为知识书店的带头人,杨老在接受团队的采访时自豪地说:“知识书店,能够引领和带动新中国少儿图书、科普科幻的起步和发展,这是天津出版界的光荣,更是许多像张然这样的作者,通过默默无闻的努力付出所换来的。张然不仅是新中国劳模的优秀代表,更是新中国科普作家,特别是工人业余作者的杰出代表。”

四、《劳模寻踪》对张然的全面介绍

通过努力寻找,张然的情况越来越清晰。团队成员又找到了一部名叫《劳模寻踪》⑤的图书,其中署名“冯心”的作者以长达6页的篇幅,以《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为标题,详实地介绍了劳模张然。这也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得以了解工人劳模、业余科普作家张然的人生轨迹。以下节选部分人物简介:

张然同志生于1928年。祖籍河北省沧县,1945年沧县师范附中毕业,考入北京平民中学,后又考入国立高工电机科,同年又考入伪交通部电信人员训练所。1947年毕业后派往唐山电信局工作。1948年调到张家口电信局自动室工作,历任张家口市邮电局机务员、副股长、市机主任、科研所长、技术业务科长。1950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同年7月又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10月光荣出席了全国工农兵劳模代表大会,受到毛主席和老一辈革命家接见。从1950年到1955年连续6年被评为省、市劳动模范,多次出席察哈尔省、河北省劳模代表大会。1957年任张家口邮电局副局长。1984年调入秦皇岛市邮电局任副局长、基建处副主任、总工程师,并任多年党委委员。1988年离休,2005年4月28日,因病逝世,享年77岁。[5]241


图6 《劳模寻踪》中的张然照片

原文用五个具体的部分介绍张然同志的先进事迹,其中与科幻创作有关的第四部分,小标题是“他写的《梦游太阳系》小说,是建国后第一部出版发行的科幻小说”[5]244。由此证明我们寻找的科普科幻作家,与劳模张然无疑是同一人。

这部分的前一段写道:“张然同志不仅是工作中的劳动模范和革新能手,而且在文学创作上也颇有建树。他在1950年7月⑥出版了科普小说《梦游太阳系》,这是新中国成立后出版的第一部科幻小说著作……张然同志从小就喜欢天文地理科学知识,喜欢探索身边事物的科学道理。为了给读这本书的小朋友们增加科学知识,他在业余时间阅读了大量的科普图书,学习写作。除了出版了《梦游太阳系》之外,张然还写了《开天辟地的故事》《石墨的故事》《会变化的孙猴子》等发表在《中国青年》《儿童时代》⑦等刊物。他立志将来做一名科普工作者,后来因为工作的需要,毅然放弃了自己的爱好,全身心投入到邮电通讯工作中。”[5]244

至此,团队终于比较圆满地完成了对张然的寻找。


图7 天津知识书店创办人杨大辛

五、结语

张然是飞速划过新中国早期科普创作夜空的一颗闪亮的星。

张然的少儿科普科幻创作,时间非常短暂,影响也仅限于新中国北方部分地区。这些作品大多是有关天文地理、气象生物、物理化学等自然科学知识的科普作品,也有一些含科幻元素的故事等。新中国成立初期,我们的科普事业才刚刚起步,张然同志无疑是这一时期中此类创作的先行实践者之一。难能可贵的是,与大多数专职或至少有科研背景的科普科幻作家不同,身为张家口电信劳模、发明能手,始终工作在生产第一线的张然,为了社会主义邮电事业忍痛放弃了继 续写作的机会!他的数十篇、几十万字的科普科幻作品,几乎都是利用他早期短暂而又有限的业余时间完成的。

或许张然不知道,自己的这篇业余创作竟然成为新中国第一部科幻作品,开创了一个文学领域创作的先河。而后张然因为投身于祖国的电信事业不再从事创作,使得我们在书写中国科幻历史时,始终没有能够找到这位曾经的作者。这是中国科幻文学史的一个重大遗憾。今天,团队通过查阅天津知识书店的《新儿童》期刊,经过对新中国早期张家口工人劳模张然的寻访中,比较完整地还原了作为科普型科幻作家的他,也让我们终于可以为这位科普作家“树碑立传”了。

张然在天津重新“出土”,可喜可贺!

作者简介

吕明,自由职业者,多家刊物专栏作者,天津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天津文博协会会员。致力于挖掘整理通俗美术史料,特别是连环画的收藏与研究。完成了天津私营中联书店、天津知识书店、天津连环画等史话编写,为《知识就是力量》《今晚报》等撰写专题连载。

王垚,自由职业者,连环画收藏者,研究挖掘天津早期连环画、连环画家及连环画出版书店等史料。

参考文献

[1] 叶永烈.1904,中国科幻小说闪光的起点[J].世界科幻博览,2005(01):4-6.

[2] 吴岩.科幻六讲[M].北京:接力出版社,2013:10.

[3] 《我看到了新中国的新儿童》编者按[J].新儿童,1950(37):1.

[4] 河北首家!张家口市工运史馆开馆[EB/OL].(2018-04-26)[2020-06-23].http://hebei.hebnews.cn/2018-04/26/content_6861943.htm.

[5] 冯心.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M]//劳模寻踪.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

①武田雅哉和林久之在《中国科学幻想文学史》中误将《梦游太阳系》的出版社名称天津知识书店,错写为海洋出版社。笔者特予以更正。

②天津知识书店,是天津青年学生杨大辛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学创建的位于天津海河畔旧租界的小书店。1945年底至天津解放的三年中,正是腐败的国民党政权统治的最疯狂、残酷的岁月。杨大辛和同仁们即使苦撑仍难以为继,天津地下党负责人李克简,支持了这家书店并发展成为中共秘密联络点。天津解放后,在天津军管会文艺处的支持帮助下,知识书店搬到了罗斯福路259~261号的新门店,很快成为集编辑出版、印刷、零售于一体的综合性公营(注:“公营”是解放初期特有的说法)出版社。

③“新少年读物”系列丛书:1949年5月,知识书店出版了“新少年读物”系列图书的第一种《少年鲁迅读本》。这种36开本的小薄册图书,深受少儿读者的欢迎和喜爱。在随后的两年多时间里,天津知识书店编辑部共组织出版了约70种“新少年读物”。内容包括文学创作类、文艺翻译类、自然科学类、社会科学类和传记类等,《梦游太阳系》被归为“自然科学类”图书。

④《新儿童》(半月刊)于1949年3月20日创刊,这种24开本、图文并茂的儿童彩色期刊,前身可以上溯到1946年秋天在天津创刊的民国儿童期刊《儿童生活》。因时局动乱、物价飞涨,这份津门儿童期刊仅仅出刊7期便被迫停刊。因天津是人民解放战争中最早解放的大城市之一,故《新儿童》成为新中国最早出版的儿童期刊。

⑤《劳模寻踪》是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年11月出版的“河北人文精神丛书”(共八卷)的一个分卷。全书选编了河北省的59位全国劳模的优秀代表,介绍了每一位劳模的生平和事迹,张然的事迹也列入其中。⑥《梦游太阳系》应该是1950年12月出版第1版,1951年1月再版。特此

⑦《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中,除《新儿童》上发现的多篇科普作品和知识书店出版的小说《梦游太阳系》可以确认外,提到京沪两地期刊中(包括《中国青年》《儿童时代》等)发表的张然作品,还有待于科普科幻研究者逐一考证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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