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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诗和科幻的科幻诗

科普创作

郭伟

2020-12-29 11:20

题记

作为一种文类的科幻诗首先是诗,具备 诗的审美特质。与此同时,科幻诗还具备科 幻性。“相关或相似”原则可以标示出科幻诗 的泛科幻性,认知陌生化能够赋予科幻诗以 内在的科幻性,而与其他科幻作品的互文亦 可为科幻诗注入源自外部语境的科幻性。

一、诗性

正如科幻小说本质上是小说,科幻诗在 本质上当然也是诗。或者说,科幻诗首先是 诗,然后才是科幻诗。

分行的散文并不是诗。诗有其内在的跳 跃性,凝练、断裂、留白,甚至蓄意拒绝逻 辑的规训。如果散文是小径分岔的花园,诗 就是随机组合的星座,词、句、意象彼此之 间全依人为想象而勾连成图。诗当然可以表 意,可以传情,也可以叙事,但毕竟不同于 小说这种散文体的叙事文本。即便要讲述一 个科幻故事,诗也并非平铺直叙。

哈瑞·马丁松(Harry Martinson)的科幻史诗《阿尼阿拉号》(Aniara)[1]呈现了一个 宏阔悲壮的太空故事,其叙事可谓相当完整。 然而这部史诗中的叙事形态,与一部同样讲 述人类太空之旅的小说,迥异其趣。《阿尼阿 拉号》的故事由103首诗展开,而这103首 诗却风格殊异,有娓娓道来者,有冥想哲思 者,有插科打诨者,整个“叙事”进程层层 断裂,示人以莫大张力,热切、惊惧、冷静、 忧郁、悲壮、诙谐、顿悟,凡此种种,皆闪 烁其间。借跳跃形成张力,以场景、情绪、 意象和象征对抗逻辑,这种反连贯的行文方 式使得《阿尼阿拉号》深具诗的审美特质。

二、泛科幻性

那么,科幻诗的科幻性又源出何处呢?

笔者对科幻有一个普泛的定义:科幻是 呈现异于现状之无限可能性的杂糅文类,其 想象力与科学相关或相似。此定义也可用于 界定普泛意义上的科幻诗。从最泛化的视野 来看,凡是经由“与科学相关或相似”的想 象力呈现出别样可能的诗,都可视为科幻诗。当然,此法无涉价值判断,亦即,它只用来 界定科幻诗的科幻性,而不负责测量科幻性 的多寡,也不负责评判科幻诗的优劣。

“与科学相关或相似”无疑是科幻诗对 其科幻性最为直观明确的展现。一方面,“相 关或相似”意味着科幻性并不等同于科学 性,联结二者的是换喻(metonymy)或隐喻 (metaphor)。科幻中的“科学”不是现实中的 科学,而是在换喻的意义上与其相关,或在 隐喻的意义上与其相似。这就免除了科幻对 科学的绝对依赖,因此科幻中的“科学”不 必精准、周延、可证、可行,质言之,不必 真实,只需可信。任何虚构作品之可信,都 并非源自真实,而是源自读者与作品的契 约——读者搁置怀疑,作品敞开世界[2]57-59。

另一方面,“与科学相关或相似”,赋予 了科幻诗区别于其他诗类的“科学”特征。 准科学也好,类科学也好,伪科学也好,都 是与科学相关或相似的话语,都可履契约之 责,带读者走进虚构作品的虚构世界。不论 这话语在作品中体现为术语、意象、隐喻, 还是体现为世界设定、叙事策略、抒情模式 等等,皆可为据。依此试读下面这首诗,称 之为科幻诗应无不妥:

从太阳黑子到遗传密码
蚂蚁金光闪闪像星星

从宇宙到舰桥
到处是魔术师
到处是闪电
到处是鲸
到处是神经过敏的时钟
唇红色的中子加速器里
水滴的舰队飞向异空
彼处有光洁的电荷
橄榄形的萤火虫
死寂的无云的天
和甜的心灵①

上述界定方式,意在以最浅明的标记, 为科幻文类划定一个最宽泛的疆界。它在客 观上允许和鼓励文类内部的多元、差异、互 动、流变,同时也正视文类内部与外部的双 向渗透。如前所言,此界定方式并不司价值 判断之职,无关具体作品的优劣评价。

三、内科幻性

倘若只是堆砌科幻术语、意象、桥段, 那无非为诗披上了一层科幻的宇航服——保 身之物,而非科幻的肌理、血肉与骨骼本身。 切身的科幻感源自文本内在的审美逻辑。不 妨来考察下面这首科幻短诗:

我看到了我的爱恋
我飞到她的身边
我捧出给她的礼物
那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时间上有美丽的条纹
摸起来像浅海的泥一样柔软
她把时间涂满全身
然后拉起我飞向存在的边缘
这是灵态的飞行
我们眼中的星星像幽灵
星星眼中的我们也像幽灵[3]

此乃《三体Ⅲ》中歌者文明的古老歌谣, 虽是为小说叙事而穿插文中,但其本身未尝 不是一首科幻诗佳作。

诗中有诸多陌生化的表达。作为人类读 者,我们并不知道“我”和“她”的生物形 态与文化特质。为何是“她”,歌者文明的生 命个体有性别之别吗,又有几种性别呢?为 何要给她“礼物”,歌者文明也有馈赠的习俗 吗,个体之间馈赠礼物又有何深意?而这礼 物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时间何以凝固, 何以带有花纹,又何以涂满全身?在歌者文 明中,“飞”是一个修辞吗,倘若并非修辞, 那么这飞行所依赖的是肉身之翼、机械之助, 还是波态传递?“存在”有“边缘”吗,歌者 文明也思考存在吗,对于他们(抑或她们、 它们、祂们)而言,存在是哲学概念,还是 具体之物?何为“灵态”,究竟是一道优美身 姿,还是一番宗教体验?而“幽灵”又是否 对他者的终极隐喻?

这种种表达,在不予解释的空白与张力 中,给我们带来巨大的陌生感。然而,这一 切却又分明是我们能够领会的,甚至让我们 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我们“深知”这个纯粹想象出来的异 世界是“可能”的。在彼时彼处,彼文明的 两个个体——“她”和“我”,爱恋着彼此。 “我们”对诸如时间这类物理概念有独特的理 解。“我”随着“我的爱恋”以某种方式翱翔 天际,去往某个天涯海角,与某些倏忽闪烁、 似有似无的星星相对而视。这种可认知的陌 生化,正是达科·苏恩文(Darko Suvin)所定 义的科幻。

苏恩文承继维克多·什克洛夫斯基 (Viktor Shklovsky)的“陌生化”(остранение)概念和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的 “间离效果”(Verfremdungseffekt)概念,以 “认知陌生化”(cognitive estrangement)这一 颇具结构主义意味的美学特质来界定科幻文 学。他认为科幻之所以为科幻,并非源自科 学或未来等主题内容,而是寓于人般非人、 现实般非现实、此世界般彼世界(this-worldly  Other Worlds)[4]的美学属性。

参照苏恩文的思路,恰是在彼与此的相 互挑逗之中,科幻诗具备了内在的科幻性。 诗中越是陌生晦涩处,反而越能拨动读者共 鸣之弦。

从另一个方向来看,以日常熟悉的语言 和波澜不惊的语气来“低调陈述”陌生之意 象与情境,同样能够促成认知陌生化的审美 效果。笔者在此举个极端简洁的例子——源 自两岁孩童的“科幻诗作”Everyday Use(《日 用家当》):

妈妈
你在早市
没看着
卖火箭的吗?②

这首由无忌童言无意而为的小“诗”,无 非就是小孩和妈妈的日常对话,平实而直白。 询问早市小贩出售的物品种类,比如,有没 有菠菜和西红柿,几家卖豆腐脑的,卖多少 钱一碗……充满了人间烟火味。

然而,不对!这烟火却并非人间烟火。 孩子问的不是菠菜、西红柿或豆腐脑,而是 火箭。家常聊天的慵懒句式中,暗藏着令人 惊异的陌生场景和世界设定。把火箭当作日 用家当出售的早市,是多么不同寻常的早市啊。这是未来某个年代的早市吗?这是早已 不在地球的早市吗?这母亲与孩子是和我们 读者同样的人类吗?又或者,“早市”与“火 箭”乃是言此意彼的晦涩象征?

矛盾意象的巨大张力和凝练留白的阐释 空间,使得这几行文字成为了“作为诗和科 幻的科幻诗”。

四、互科幻性

倘若放眼外部语境,科幻诗的科幻性亦 可来源于互文③。诗作对其他科幻作品的指 涉,自然会为其本身赋予科幻性,不论这种 互文指涉小到一个意象、一句引文、一处典 故,还是大到模仿戏拟、框架嵌套。

韩松的《假漂亮和苍蝇拍手》一诗,开 篇便提到千叶:

“我有一个朋友,在千叶。”拍手说。
“那么她会神经铰接术。”假漂亮说。[5]

熟悉科幻的读者当然知道千叶所指涉的 正是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赛博朋 克经典《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中的 千叶。仅仅“千叶”二字,一下子就将读者 带入了科幻的语境之中,为整首诗设定了科 幻的氛围和基调。当然,韩松的诗作也同他 的小说创作一样,一端指向荒诞狂想,一端 指向诡异现实,断然拒绝文类的规训。笔者 曾在《科学外世界与科外幻小说》中展开过 相关论述,此不详论。

接下来让我们再看看刘慈欣于《流浪地 球》结尾处嵌套的点题之诗:

我知道已被忘却
流浪的航程太长太长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东方再次出现霞光

我知道已被忘却
起航的时代太远太远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人类又看到了蓝天

我知道已被忘却
太阳系的往事太久太久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鲜花重新挂上枝头[6]

此诗以沉郁顿挫、如泣如诉的语调,反 复吟咏出科幻版“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 忘告乃翁”的心绪。然而诗中强烈的科幻感, 更多源自其外部框架,亦即整篇小说的叙事。 正是因为小说的科幻设定,诗中霞光、蓝天、 枝头鲜花这些日常生活的普通意象,才变成 了最令人动容的科幻意象,这首诗本身才变 成了毋庸置疑的科幻书写。

在刘慈欣探及诗歌艺术的短篇科幻小说 《诗云》中,有个更为极端的例子: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唉[7]63

如果单独来看,这首“五言绝句”不知 所云,无异于梦中呓语。然而放到其出现的语境之中,却不同凡响、大有深意。在小说 的叙事中,来自神级文明的宇宙艺术收集者 “李白”意欲写出超越李白的诗,却煞费苦心 而不得,于是以技术之神的偏执走了“另一 条路”,即以穷举方式“写”出所有可能的五 言、七言诗。用来储存最终巨量作品的,是 几乎以全太阳系物质制成的“诗云”。上文所 引“五言绝句”便是“李白”的神级量子计 算机“写”出的第一首“诗”。而故事中的 伊依对其做了磅礴、哀婉、最富诗意的解读: “前三行和第四行的前四个字都是表达生命对 宏伟宇宙的惊叹;最后一个字是诗眼,是诗 人在领略了宇宙之浩渺后,对生命在无限时 空中的渺小发出的一声无奈的叹息。”[7]63在 这个外层叙事框架的科幻语境下,这首“啊 唉五绝”俨然化作科幻第一诗,展现出技术 与艺术的交错缠绕,引发了读者的双重哲思。

源自外部的互文因素与内在的认知陌生 化以及更普泛意义上的“相关或相似”原则, 当然属于三个不同的层面,因此既非相互对 等,也不彼此矛盾,亦可共同作用,生成科 幻诗的科幻性。

五、文类悖论

行文至此,不畏自唱反调。笔者素来反 对侈论某一文类的本质,抑或不同文类之间 的界线。文类本就是虚构的建制[2]51,“何为 科幻诗”这个问题与“何为文学”一样,是 无解的。这倒不妨碍我们谈论和赏析科幻 诗,因为界定何为科幻诗与品评何为好科幻 诗,是两码事。当然,即便在这个表述中, 不论“好”“科幻”还是“诗”,也都是要打 引号的。

由此笔者提出如下10条观点,是以作为 对科幻诗这一文类的悖论式宣言。(一)科幻 诗是诗;诗是无法精确定义的。(二)科幻诗 是科幻;科幻是无法精确定义的。(三)科幻 诗是无法精确定义的,这并不妨碍谈论、赏 析、研究和评价科幻诗。(四)科幻诗的评价 标准与诗的评价标准无异,虽然并不存在所 谓“诗的评价标准”。(五)科幻诗的科幻性 可以从不同层面加以考察,如泛科幻性、内 科幻性、互科幻性,及其他。(六)科幻诗与 现实世界的关系是相异、错列、类比。不论 泛科幻性的“异于现状”、内科幻性的“认 知陌生化”,还是互科幻性的“文本指涉文 本”,都否定诗作对现实世界的直接指涉或模 仿。(七)科幻诗可以抒情、叙事、审美、思 考、反讽、戏仿,等等。科幻诗当然也可经 由类比与现实世界发生联系,或以文学述行 (performative)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八)种 种后/非人类所生产或参与生产的诗,可能但 不必然具有科幻性。其具体诗作是否具有科 幻性,可参照第五条。(九)科幻诗拒斥意图 谬见(intentional fallacy)。诗作科幻与否,与 诗的写作者/生产方式无关,与读者对科幻 文本的感知和界定有关。(十)现阶段,科幻 诗的预设读者是地球人类。那么在或近或远 的未来,科幻诗也将拒斥感受谬见(affective  fallacy)。

小冰、古戈尔·权斯莱特(Google  Translate)等“诗人”“译者”已经出版了自 己的诗集、译诗集。陈楸帆2.0也与陈楸帆 1.0联“手”合“谋”,构造出了层叠、缠绕、 相互寄生的小说文本。换言之,后/非人类 “创作”或参与“创作”文学作品供人类阅读,已成事实,而不再是科幻中描述的情境。

那么,不妨敞开心扉,面朝未来。由人 类创作、以后/非人类为读者的科幻诗,由 后/非人类生产、以后/非人类为读者的科 幻诗,生产与接收一体化或无限分化的科幻 诗,脱离了语言、脱离了编码系统的科幻 诗,及其他种种可能或不可能的科幻诗,将 会呈现何种样态?让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简介

郭伟,文学博士,北华大学外国语学院副 教授,科幻文学方向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 域为科幻文学、西方文学理论。

参考文献

[1] 哈瑞·马丁松.阿尼阿拉号[M].万之,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2] 郭伟.解构批评探秘[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9.

[3] 刘慈欣.三体Ⅲ[M].重庆:重庆出版社,2010.

[4] Darko Suvin. Metamorphoses of Science Fiction[M].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1979.

[5] 韩松.假漂亮和苍蝇拍手[M]//韩松.假漂亮和苍蝇拍手.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

[6] 刘慈欣.流浪地球[M]//刘慈欣.带上她的眼睛——刘慈欣科幻短篇小说集Ⅰ.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2015.

[7] 刘慈欣.诗云[M]//刘慈欣.梦之海——刘慈欣科幻短篇小说集Ⅱ.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15.

①本诗由刘慈欣编写的“电子诗人”软件生成,生成时间2020年6月5日21时29分21秒,所生成的文本经笔 者微调。

②本诗出自郭伟、郭弈茗著《此系集》,拟于近期由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

③本文中的“互文”乃狭义用法,指文本之间明确的指涉关系。在更为广义的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用法中, “互文”乃普泛现象,一切“文本”都是“互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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