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创作 Science Writing


《科普创作》»每期目录»2020年第4期»后疫情时代的中日科幻论坛»疫病、人类与自然

疫病、人类与自然

科普创作

王晋康

2020-12-28 12:59

作为一名科幻作家,我对疫病一向比较 关注,曾写过相关题材的长篇科幻《十字》, 英文篇名《四级恐慌》。这应该算是一部哲 理科幻,重点讨论有关疫病、人类、自然之 间关系的全局性观点。新冠肺炎疫情仍在世 界范围内肆虐,回顾一下这本书中的观点还 是有益的,因为眼下对疫情的关注更多是就 事论事,没有上升到疫病、人类和自然关系 的高度。

首先我认为,疫病是人类永远不可免 除的痛苦。上帝是憎恶“清一色”的,这算 是宇宙的一条铁律。它缘于一条简单又深刻 的机理:某种生物的全盛也同时为它的天敌 准备好了舞台。所以任何物种入侵,从地质 时间上看都不可怕,大自然会自动矫正。地 球上真正大规模并长期保持的“清一色”只 有人类的极度繁衍,以及与之相关的农作物 的超大规模种植。从本质上说这是违反自然 之道的,因而也必然受到自然的报复,即人 类疫病和农作物病虫害的烈度被不可逆转地 大大增强。这种增强只能用科技手段(抗生 素、疫苗、农药等)来反制,但这些手段又 反过来造成病原体、病虫害的加速进化。这是一场永远不能结束的、螺旋式上升的军备 竞赛,是一种只有在科技强力干预下才能保 持的不稳定平衡,且随时可能失衡。人类应 对此有清醒认识,永远不要幻想能“毕其功 于一役”,彻底消灭疫病和病虫害,原因无 他,因为“清一色”本质就是反自然的。

从疫病暴发的频次看,这些年有加剧趋 势。这可能缘于多重因素,例如,人类社会 的发展越来越多地打破地理封闭区域,使原 本孤立的病原体得以露头(如艾滋病、埃博 拉,也包括这次的新冠病毒),并借交通工 具迅速传到全世界;人类的交流强化,与畜 禽共处及与野生动物接触的增多,还有医药 的高强度使用,都加剧了病原体进化;当然 也有现代媒体造成的心理上的放大效应。上 述种种因素(除了心理因素),本质上与上 一节所说相同:我们对“非清一色”的自然 状态越是偏离,自然的报复也就越重。

这次疫情中曾有西方国家提倡过“群 体免疫”,结果不成功。实际上,对感冒这 类死亡率低的传染病,人类一直都是采取群 体免疫方法的。这种方法最经济,而且属于 “本质安全”,会自动形成强抗体环境而且会长期保持稳定(除非病原体突变),它类似 于上面说的大自然的自动矫正。但群体免疫 能否实施取决于两点:疫病有多高死亡率和 社会能接受多高的疫病死亡率,以及社会医 疗体系能对抗多高的传染率。一旦病人过多 而造成医疗体系崩溃,就会形成负反馈,使 疫情陷入死亡螺旋。作为以人道主义为普世 价值的人类社会,只能在两者之间艰难地作 出选择。所以,作为一名了解自然机理的科 幻作家,我对中国政府与领导人在认识到新 冠肺炎传染烈度后果断封城由衷佩服,那确 实是一个极难决断的两难选择。事后我们尽 可以说,如果当时早一星期封城会减少多少 病人,如此等等,但这属于事后诸葛亮,要 知道当时是猝不及防的遭遇战!科幻文学是 最具世界性的文学品种,作为具有世界眼光 的科幻作家,我对某些国家的政治操弄很是 无语。这并非国家之间的竞争,并非制度之 间的竞争,而是全人类与病毒的战争——甚 至这种说法都过于政治化,更确切的说法 是:在人类与病毒两个物种之间的生存竞争 的这一回合,我们依据人类的生存利益应该 怎么做。

这次疫情中,作为一名笃信科学伟力 的信徒,我总有种痛苦的无力感,尽管科学 已如此昌盛,但我们对小小的病毒基本是 束手无策,唯一有效的疫苗也是“远水救不 了近火”。其实这不怪科学,而是因为我们 要对抗的恰恰是最强大的自然之道,是为人 类的极度繁衍赎罪。其实科学的力量已足够 强大,像中国实施的精准防疫,能在短短数 月内控制了疫情,确实是人类防疫史上的壮 举,是科学力量和社会组织力量高度发展的 里程碑。当然,为了达到精准防疫,人们不得不放弃一些隐私权,不得不放弃自由出行 的权利、不戴口罩的权利。而且更关键的 是,这种精准防疫不是“本质安全”的,尽 管中国国内疫情已基本扑灭,但在世界疫情 大背景下时刻如履薄冰,只有大规模注射疫 苗后才能确保安全。抛开那些花哨的政治话 语,其实这种两难正是大自然最深刻的悖 论——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如何平衡,尤其 是群体和个体的利益如何平衡。在生死存亡 的关头,恐怕只能放弃一些个人利益。而这 正是我一向的观点,正如我在《十字》这本 书中说过的,上帝关注群体甚于关注个体, 这才是上帝大爱之所在。

说句题外话,我的《十字》中还提到了 疫病之外的遗传病,它同样使人类处于两难境 地——医学对遗传病人的救治是科学的伟大进 步,是人道主义的高歌,但它也造成了致病基 因在人类中的累积,埋下一颗十分危险的定 时炸弹。应该怎么办?目前还没有办法。也 许将来人类不得不实行基因选择和矫正,但 至少目前人类的伦理还不允许。不管将来怎 么做,也只能是群体和个体两难之间的艰难 取舍,在那个不稳定平衡中,尽量选取一个 对人类相对有利的平衡点。

作者简介

王晋康,科幻作家,中国科普作家协会 科幻研究基地主任,世界华人科幻协会名誉主 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荣 誉会员。发表科幻作品550余万字,代表作有 《活着》三部曲、《新人类》四部曲、短篇《生 命之歌》等。曾多次获得银河奖、星云奖、中 国科普作家协会优秀科普作品奖、腾讯文学 奖、京东文学奖等,作品被翻译成多国语言。

上一篇:以科幻之笔,书写好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篇章
下一篇:像音乐一样,科幻是一种国际通用语言



文章二维码

手机扫一扫,分享好文章


全国青少年科学创作活动


科普创作 Science Writing

《科普创作》创刊于1979年,是中国创办较早、具有较强社会影响力的综合性科普期刊,由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主办,面向国内外公开发行。从办刊开始直到1992年更名为《科技与企业》杂志,中间历经14年。 2016年6月,《科技与企业》因变更刊名停刊。同时启动《科普创作》复刊工作。

关注《科普创作》微信

《科普创作》官方微信

返回顶部
文章投稿
期刊微信
期刊微信